论日本政治问题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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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篇文章中,我打算谈一些我对日本政治问题的根源的零散想法,不求全面,亦不求准确,但求洞见。我将论证,日本政治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民族性格,不在于军国主义传统,而在于一套独特的神道政治结构——以天皇为枢纽的法统逻辑,使得日本的政治行动者永远处于“名实分离”的困境之中

    “靖国神社”

    日本的靖国神社是日本神道教的一种活动场所。表面上,它有点类似于我们的烈士陵园。这是为什么一些人暗地里会有一些理解日本人参拜靖国神社。他们理解,日本人普遍认为,阻止他们参拜神社是不可接受的,是对他们的文化、信仰活动的专横干涉。这就有些像别的国家阻止我们祭祀祖先而绝不能接受一样。

    为什么中韩对日本政治人物参拜靖国神社反应这么强烈呢?这不是对日本文化和信仰的一般反对。靖国神社总共供奉了约 246.6 万名亡灵,其中 80% 以上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丧生的,包括大量侵略战争的参与者。特别是,其中供奉着 14 名甲级战犯,约 1000-2000 名二战时期的乙级和丙级战犯。

    日本人认为这些人是为国牺牲的烈士。但问题在于,他们的这些所谓的“烈士”是入侵他国而不是为国家统一或抵御外敌而牺牲的。想象下,如果中国人世代祭奠的是那些甚至自己都承认为恶贯满盈的歹徒,这是怎样一种情况?

    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大是大非不容许含混和矛盾。日本人如果欣赏和怀念这些“先烈”,大可否认他们做了错事,我们的批评也会聚焦于他们否认侵略的问题上。然而,问题在于他们一贯的暧昧和自相矛盾。一个现代文明国家,到底是不是在“侵略他国是否正义”的问题上有普遍明确的认识和态度呢?在侵略问题上颠倒是非或自相矛盾是绝不应该的,这是其政治、文化扭曲的根源,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基本国格和基本走向。

    日本在是否承认失败,承认侵略,承认战争的不义等问题上都有不同层次上都有含混乃至否认之举。这与德国形成鲜明对比。失败了就认,做错了就认;否则就坚决否认,继续战争。一方面不否认曾侵略并失败,一方面又供奉侵略者,在“侵略是不是正义的”问题上极尽暧昧。这不但使邻国感到不安,也对本国造成伤害。因为这为“不信任”和“不甘心”埋下了祸根。

    因此,对于失败,对于侵略,对于战争的不义等大是大非问题上坚持清晰明确的立场,不只是尊严问题,而是国格问题,是会决定一个国家的基本走向的根本问题。

    控制而非无害化处理

    一战和一战德国的例子表明,对于战败国,不能仅仅将其打败,还要将其改造,使之无害化。战胜国允许战败国继续供奉侵略者的做法,令人匪夷所思,因为这也将战胜国自己置于暧昧不清的立场。那么,这个看似匪夷所思的表面后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在于,美国对日基本策略是控制而非无害化处理。本来应当复制德国处理方案的日本,因为国际局势的变化,变成了美国单独控制日本的局面。美国对日本的控制,一方面务必确保日本不会反抗美国,另一方面又不能真正改造日本,铲除对外侵略和扩张的根源。一旦将来失去控制,美国可以抽身,而日本祸害可确保它的邻居。

    据说美国在占领日本之前曾考虑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是否废除日本天皇制,以把日本改造成完全世俗的自由民主国家。但他们得到了一些报告说,天皇不仅是日本国家的元首,更重要的是日本神道信仰的核心,在日本民族文化象征,革除天皇可能会使整个民族瞬间失去凝聚力,因而使得美国难以控制。再加上苏联可能趁机扶持日本共产党,综合考虑之后,美国决定保留天皇制。毕竟,美国人的基本战略不是改造日本,使之正常化、无害化,而是保持控制,甚至有意或放任保留其对外侵略的基因。一个无害化的日本不符合美国的根本利益。因为,聪明的美国人知道,它不可能永远控制日本。

    没有主权的国家

    日本是典型的没有主权的国家。当然,当今世界确实没有几个国家是真正的主权国家(这无关于主权是不是好东西、是否必要的价值争论)。日本和韩国一样,是帝国的边疆和附庸。只要稍微了解下日本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和日美合同委员会即可窥得一二。

    东京地检特搜部是一个由美国人建立起来的超主权机构。我在我国最高检的网站上看到对这个机构的介绍,强调它是“日本检察体系的反腐利器”,“类似中国有香港的廉政公署”,似乎暗示我们可以有类似的机构,似乎认为这仅仅涉及反腐问题。任何国家都有贪腐问题,权力不可避免使得统治集团的一些成员走向腐败。但一个主权社会不可能有“廉政公署”那样的东西,正如也不可能有东京地检特搜部那样的东西,因为它们都是超主权机构,正好是这个社会无主权的表征。

    如果一个社会有主权,当统治集团内贪腐,根本上依赖于自律。法律的制定和实施者就是他们集团自己。在这样的社会,反腐机构不可能是超主权机构。什么是主权者?一个社会中被其他人习惯地服从但自己不习惯地服从其他任何人的人。在有主权的社会,反腐机构是主权者的内部结构而不是超然机构,这就使得它的运作会给主权者以基本的体面和克制,无论是这个社会的主权者自身的统治是在某些标准上看良好还是糟糕。有许多贪腐经常就被制度性放过,这是主权者们之间的默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没准哪天就轮到自己。

    这一点展现的更明显的是韩国。韩国也是一个没有主权的国家。韩国的检察院也是一个从现代宪政理论看来的奇特机构,它部分承担着超主权的角色。几乎历任总统在下台之后都难逃检察院的追查,甚至多有定罪,有的竟被迫自杀,而其所查罪行,亦非多大罪行。

    如果仅仅是从法治的角度看待,可以问,这些总统是否有或可能有问题?有。那么他们遭到法律的审查和制裁有什么问题?没有。这是法治的胜利。法律确实牢牢把权力关进了笼子里。然而,有没有想过,在一个社会中,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徒法不足以自行”。根本上说,是主权者自己。那么主权者自己钻进去,自己关门,自己上锁,自己扔钥匙,如果它是是可能的,归根结底是因为主权者的法律还是主权者的道德?两百多年前的法学家奥斯丁就直言过,宪法不是法律,而是政治道德,是主权者对社会的承诺,因为如果法律是主权者的命令的话,那么自己命令自己等于自由。

    从法治的角度,我当然可能很欣赏韩国的实践,但从政治的角度,这只是表明,(1)韩国总统不属于主权者或真正的统治集团,(2)韩国不是一个主权国家;(3)韩国检察院是一个超主权机构;(4)韩国的真正主权者另有其人。

    一个超主权机构,其实是国内与外部的真正主权者的纽带。韩国的最高检和日本的东京地检特搜部都是这样的机构。

    日本前首相鸠山由纪夫主政的口号是“从官僚手中夺回政治”(官僚から政治主導へ)。因为他和其他所有政治家都知道,日本政府真正的决策者不是靠选票上台的流水政治家,而是铁打的技术官僚。后来鸠山没有斗过强大的官僚集团,只能黯然离场。值得一提的是,鸠山在担任首相之后,才注意到日美合同委员会的存在,他发现,许多重大的政策,都是这个机构最终做出决定,首相如同提线木偶。

    日本不是主权国家的表现还有很多,比如被外国驻军,宪法是被外国制定,比如广场协议,比如美国通过向日本发债用日本人的钱买日本人的公司股份,比如特朗普政权通过关税讹诈迫使日本对美投资 3000 亿美元等等,当然,其中的细节我也不做赘述。我无意于讨论当代日本的政治运作细节。

    文明的附庸

    如果从国际政治的角度看,日本是一个没有主权的国家。在古老的观念里,日本就是美国的半殖民地。

    有趣的是从文明的角度来看待日本的现状。日本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东亚国家,文化意义上的中华文化圈国家(这里丝毫没有“中国是中华正统”的意味,因为日本曾也试图成为中华文化担纲者)。从文化和人种上说,日本和美国完全是两个不同种类的国家。从古代到 1945 年,日本都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国家的政治附庸,尽管曾是中国的政治边陲。在漫长的历史时期,日本一方面积极学习中国文明,一方面却自始至终追求政治上的独立,甚至谋求(中华文化正统叙事下)文明和政治中心的地位,尽管没有成功,也从未沦为附庸。

    近代日本曾有许多可选的对外战略,比如,到底是“脱亚入欧”还是“东亚共荣”(不是以这个为借口侵略那个意义上的)?。但是日本最终两者都没有选择。侵略中国并以美国为敌,让这个国家在东、西方向都做出了失败的抉择。据我为数不多的阅读来看,日本近代还是有不少有智慧的思想家深刻思考和辩论过这些问题。但这些宝贵的思想资源,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销声匿迹了。

    日本真的愿意做美国人的附庸吗?即使不是与中国为善,为什么要做附庸?如果像朝鲜半岛这样的国家或地区,因为地理、国力和文化的原因,似乎只能采取“事大主义”,做大国的附庸(不是东方的就是西方的,并且恰好,一半附庸于东方,一半附庸于西方,简直就是东西方势力相互撕扯烂的那块布),日本则不必如此。我相信,日本的政治家、思想家乃至任何有一般辨别力的普通人,都对此日本基本问题一清二楚。

    日本现在的表现的奇怪之处在于,恨中国人,却爱美国人。但是,是谁在你的国家扔原子弹的,是谁在你的国家驻军的,是谁给你的国家制定宪法的,是谁逼迫你签下广场协议,是谁逼迫你投资别国的?是中国还是美国呢?

    看起来,日本人恨自己揍过的,爱揍自己的。有人会说,日本的民族心理就是病态,就是慕强,畏威而不怀德。但我以为这只是表面。日本人长期学习中国,却从来不愿做中国的附庸,而试图成为正统或中心,并能屡次挑战乃至入侵大陆,这足以表明,这是一个优秀的、有能力、有自尊的民族。既然决不愿服膺于中国,又为何愿意服膺于美国?这些在我们看来病态的心理,只是问题的表面,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日本现在仍然被美国牢牢控制。作为半殖民地,被买办直接控制政府一定想办法效忠主子,因而在比如说国民教育上,错误引导和塑造人民的历史、文化、民族观念。

    当然,这种教育可能让一些日本人真诚接受了“日本可附庸”的思想:至少在当代以及今后的许多世代,日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独善其身,维持独立了,要么做中国人的附庸,要么做美国人的附庸,既然如此,还是愿意做美国人的附庸,毕竟也从做美国人的附庸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仍不忘记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中获得的战略地位和发展利益)。只要美国人的霸权得以维持,日本人的生活不会过的差,所损失的只有“做别国附庸并在主国需要时放血”这一点。

    但我相信,这些想法仅仅是一时的,民众的观念太容易被塑造了(看看对岸的台湾)。日本是一个很骄傲的民族。骄傲的民族往往是那些有发达或独立文明的民族。比如俄罗斯、中国、伊朗等。日本虽然不是有完全独立文明的民族,但也足够发达并独具特色。只要形势适当,日本恢复正常化国家的冲动就会越来越强烈。

    那么,日本怎样才能恢复正常化国家呢?

    “尊皇攘夷”

    日本也是一个很聪明的民族,我不相信所有日本人会看不清自己国家的基本情况并怀有正确的想法。然而,日本人解放自己的行动可能危害邻国,这源于日本独一无二的政治文化——神道政治体系。

    我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根源是什么?从丰臣秀吉不接受“日本国王”册封谈起》一文中提出,日本的神道政治体系是日本外向侵略的根源之一。现在,让我更细致地提出一些要点:

    1.几乎在所有的国家,一旦一个统治集团得以建立不世武功,比如统一全国或从外国人手中解放国家,都会直接建立自己的法统,前朝或前政权的人在其面前不过蝼蚁,就算是宗教势力,最多也只允许其作为精神象征,而不能染指世俗政权(拿破仑从教皇手中夺过皇冠自己戴上)。

    2.但是日本不是这样,绝无仅有。在日本人的观念之中,日本是天照大神所造,而天皇是其后裔。换言之,天皇不是神的委托人而是神的后裔,而日本是神的国家。这不只是一种宗教和文化的观念,还是一套直接决定政治法律逻辑的前提。在日本,任何人哪怕建立了不世之功,都不可能废除天皇的法统,另立法统。这就决定了日本所有政治家的基本困境在于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统治者,不能从武功转向文治。由此,在这种逻辑中,政治家的武功累积上不封顶,当国内已无武功可建,则有可能对外扩张。

    3.丰臣秀吉结束日本 150 年的战国,基本统一全国,属于这个国家的秦皇级别(非汉武级别的)的武功,在中国人的寻常政治观念之中,本应自然称帝,然后从武功转向文治,而不是继续对外扩张。考虑到当时秀吉已近 60 岁,并在有明朝“日本国王”册封的情况下,第一次失败之后还发动了第二次朝鲜战争,最后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我们不禁将秀吉作为日本政治家悲剧命运的典型代表。

    4.我们可以想象,如果秦始皇统一六国,在没有紧迫性的外敌入侵的情况下(比如汉武帝的对外战争,则属此例,甚至唐太宗对高丽的打击都属此例),继续主动对外扩张,将会被当时人的统治集团看成什么?疯子。这里的基本逻辑就是,建立武功之后要转向文治。中国的政治文化赋予了这一逻辑以合理性:最高统治者为“天子”,继承天命,但天又不是清晰的人格神,天与天子的关系其实是委托关系,天子以德配天,代天牧民,若失德则天命转移。所有历次王朝更迭,建立不世武功的人都可以在这套政治哲学的批准下,宣称天命所归,直接建立法统,成为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

    5.一个国家有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有什么好处呢?行动和责任的一致,使得行动比相反的情况下,更理性。日本则不是这样。日本的历史基本上是一部“尊皇攘夷”的历史:(1)政治家想要解救民族、实现统一或政权更迭,只能借助天皇的名义;(2)“夷”本意指征夷大将军,但可泛指一切占据实际最高统治地位而限制天皇行使最高统治权的人(而征夷大将军和幕府政治本来也就是神道政治的逻辑的延伸);(3)一旦成功,新的政治集团崛起,建立不世武功,继续名义上奉天皇为正统,在表面上使天皇成为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4)但是,稍微现实地看待政治的人都清楚,一个并不亲手建立武功的人,怎么会比亲手建立武功的人有权力?权力的基础是实力。被扶正的天皇只会是有能力扶正他的人的提线木偶,就算是当时天皇的情况得以短暂改善,历史也证明,皇权旁落是常规而不是例外(即使是中国)。

    6.对于中国这样的国家来说,当最高统治者不再名副其实,政治也就出现问题了,因为行动和责任的实施者和承担者不再一致。皇权的旁落,必定引发政治斗争乃至国家动荡。最终的结局绝对不会是,那个扶正皇权的人甘心继续做皇帝的臣属,而是会另立法统,实现朝代更迭(即使汉祚已历近 400年,曹魏仍自然承接天命,更不用说王莽曾“无摩擦”地以“新”代“汉”,大抵源于当时他的德行被普遍认可)。为什么?实力是一个事实问题,谦让也不会改变实力的情况。

    7.但是对于日本来说则不是这样。每一次“尊皇攘夷”成功之后,扶正天皇的人会继续做天皇的臣属。这样,最高统治者继续名实不符:天皇名义上有最高权力,做最终决定,因而负最后责任,而实际上则相反。最有名的“尊皇攘夷”当然是明治天皇时期的倒幕运动,最终实现了短暂的、实质的“大政奉还”。但是,用不着仔细研究这段历史,随便翻几页中国的诗书也知道,夺权既然并非明治亲力所得,必然不会得到实权,天皇必定与实力派之间是一种相互利用的结盟关系。(相比中国,横扫一切的统一战争击碎的可是所有旧王朝的财富和权柄:每一次王朝更迭,都是百分之几时的比例的人口的损失,东汉末年,人口由鼎盛的2500万锐减至860万,唐初年,只剩下 300 万户,康熙初年,四川只有几万人)就算当时迫于国家形势,人心所向,明治获得了一定的实权,也很快就会在下一代那里消失殆尽。

    8.裕仁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况。当时对于日本是否要入侵东北,是否要入侵上海,是否扩大东北外的战争,是北上打苏联还是南下打中国,是与蒋介石和或打,是优先进攻大陆还是优先进攻海洋,是否进攻美国,等等,裕仁没有最终的决定权(这不意味着他不想有权)。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在谈话中也提到,当时就进行了“总力”估计,结论是全面侵华是不可行的,但按照石破茂的说法,文官失去了对武人的控制,导致日本最终走上了注定失败的对外战争。然而,石破茂限于身份和场合,可能或不愿意透露更深层的原因:为什么文官会失去了对武人的控制(本质上,政治家控制不了军队)?

    9.日本的这次对外战争,再次展现了神道政治的巨大危害:天皇是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所有人都为天皇而战,但天皇自己不能决定他们不要为自己而战;不用负责任的政治家或军人,则为了自己的功绩不顾一切,置国家的安危和人民的福祉于不顾。

    日本的未来

    日本极右翼到底攘的是哪个“夷”?
    日本极右翼到底攘的是哪个“夷”?

    未来,随着美国霸权的衰落(我不是说美国会一直衰落下去,没人相信任何国家或组织可以永葆繁荣,历史是有一定的变数或周期的),中国实力的崛起,日本摆脱美国的控制,恢复为“正常国家”的努力一定会成为潮流。

    如果美国最终不得不失去控制,那么在它松开拴着恶犬的链子之前,必定要让恶犬狠狠撕咬一下对手,以作最后的利用。这当然是后话。

    现在的问题是,日本人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国家的未来方向?我偶尔会在网上看到日本极右翼的言行,他们仇恨中国,否认败于中国,认为应当再次和中国一较高下。奇怪的是,他们的口号仍然是“尊皇攘夷”。

    然而,他们心中的“夷”到底是什么呢?难道不应该是美国而不是中国吗?

    天皇和美国的关系,就如天皇和幕府的关系。“反美”就是“倒幕”。没有人会比日本人更熟悉这套逻辑。我预计日本在恰当的时候一定会走向反美。但我更好奇的问题是,在新时代的“尊皇攘夷”过程中,日本是否又会重蹈对外扩张的覆辙?

    我预测会。首先,要摆脱美国,日本必定崛起新的政治集团,其将会拥有日本最强大的实力,成为实际的统治者。但是,日本的特色问题就在于,每一次最大规模的、最根本的国家政治动员,都是以“尊皇攘夷”的名义并按神道政治逻辑进行的:首先,不是要解决问题之后建立新法统,而是要把国家的灾难的根源归根于天皇被压制,因为要将大政奉还于天皇;其次,一旦成功,新的政治集团不能建立法统,但拥有最终实权,很有可能继续对外扩张继续累积功绩。

    即使政治集团的首脑不愿意,也可能挡不住部下继续建功的冲动(这也是日本“下克上”传统的根源之一)。相反,如果政治集团能够建立法统,成为名实相符的最高统治者,将会更有能力解决功勋集团的老大难问题(想一想中国古代历史,开国皇帝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如何安抚功勋集团,应对其对利益无止境的索取,这还是在新法统能够建立,皇帝能够自主论功行赏的情况下继续存在的问题)。对于日本,天皇因为没有实力而只能任由功勋集团继续尝试建立武功,而真正有实力的政治家又无力阻止,结果可想而知,这个国家不可能走向真正的“正常”。

    所以,我预计,日本在成功端掉美国这个“夷”之后,很可能不罢手,继续走向对外扩张的老路。

    然而这应该是美国在不得不失去控制之后,最乐意看到的解决,甚至说是它有意无意的布局:保留天皇制,纵容靖国神社。只要还有天皇,“尊皇攘夷”就是日本政治的基本逻辑,靖国神社就是以天皇为纽带的神道政治的功业储蓄所,是战争恶灵的栖息之所。

    美国选择的是封印而不是销毁这个国家的战争恶灵,一旦封印被解除,战争恶灵将会重新控制这个国家,对他国和本国人民,都将造成深重的灾难。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下一次“尊皇攘夷”之后,日本的未来应往何处去,我的回答是:彻底废除天皇制,摒弃神道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