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已经破裂,但人形宠物即将到来
(可收听播客)
元宇宙的泡沫
几年前,扎克伯格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或者说他身边真的没有一个人跟他说实话了,把建设“元宇宙”作为整个公司的愿景。我当时的直觉是,元宇宙相当于宇宙的投射,但首先我们在宇宙的体验至少目前为止仍然足够丰富且有巨大提升空间,不清楚有什么理由追求它的失真投射(就如同有些人坦率指出的那样,地球的环境就算变得再差,也比火星好,所以马斯克的移民火星计划,纯粹是一种商业鼓吹方式,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赢得了“马斯克能创造梦想”的声望,那些更加现实的生意其实就可以做成了,比如卫星发射、电动汽车等等)。
我们这个宇宙至今为止都没有长久和普遍的和平与繁荣,一个美国人,却在幻想建立一个元宇宙,就好像他与我们不在同一个宇宙之中,细想起来真实莫大的讽刺,到底是哪样一些人已经厌倦了这个宇宙,要到我们宇宙的投影中生活?最近 Meta 公司关闭了 Metaverse,投资 800 亿美元的泡沫瞬间破裂。我们这个宇宙最昂贵的“皇帝的新衣”是扎克伯格穿的。
这个例子说明了我不喜欢追逐潮流的重要理由。许多潮流纯粹是商人极力创造新需求的结果,他自己的需求绝对不在元宇宙上,而就在这个宇宙之中。瞧瞧扎克伯格提出元宇宙概念之后的中国法学界吧。好多法学刊物直接组织“元宇宙法学”专题讨论。《上海政法学院学报》就是其一,其中有些文章甚至真的堂而皇之讨论将来元宇宙公民的法律新形态。虽然我的投稿人家肯定看不上,但不妨碍我在心里将其永久拉黑。上海市法学会主办的《东方法学》近几年更是大力组织人工智能法学专题讨论,当然“元宇宙”也没有放过,一时间,什么部门法或理论分支的人都能写两下人工智能或元宇宙。凭此,《东方法学》似乎冲到了 CSSCI 法学核心期刊影响因子第一的位置。
三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人工智能法学是一场学术泡沫吗?》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 AI 能够有多少人的特性,没想过 AI 能够发展这么快。当然,至少在那个时候为止,所有那些关心元宇宙法学但从来没有读过柏拉图也不会装计算机系统的法学大佬或新秀们自然也没想过 AI 能够如此快速的发展。
大部分人的大部分思想与 AI 没什么不同
那么现在呢?最近 Anthropic 的老板说他已经无法确定 Claude 是否已有意识。这也许只是为了吸引眼球。现在摆在我们这些关心或不关心人工智能法学的人面前的不再是是否过问这个潮流——它已经不是单纯的潮流问题。我们现在可以认真对待如下问题: Transformer 为架构的 AI 在多大程度上像人?比如,它真的在思想吗?它理解吗?我目前的回答是,是的。目前的 AI 的活动其实和人类的大部分思想活动没有实质区别:都是在语言网络内的计算和匹配。
我们的学校教育,从小学到大学,基本上只是教会我们如何组织语言,尽管这些语言表达是前人通过观察和改变世界得到的,也只是到了研究生,才有机会亲自就某一个小领域直接观察或改变世界,比如,那个时候我们开始自己研究蛋白质结构,开始亲自进行天文演算,然而,我们的学科知识中,水是水分子组成的,分子又是由原子组成的这些知识充斥其中,就好像我们真的知道世界是这样一样。
对于绝大多数现代人来说,除了其日常生活和工作所能游移于其中的那一小片世界区域(当然也会与其他人相互参照并且由远及近的网状链接),我们的所有所谓知识和关于这些知识的言谈和思考,就和 AI 的运行是没有任何实质区别的:当比如说“猪”这个词被投入我们的语言网络,我们就会在自己已有的语言网络中匹配,我们会想到“猪肉”“食品”“畜生”“猪八戒”等等等等,而很少会想到“钢铁”“雕塑”“美声唱法”等等。再复杂的语言输入,最后得到的流畅和富有意义的输出,其运作机理和 AI 没有实质差别,尽管运算载体有所不同。1
大部分劳动将被 AI 取代
随着 AI 技术越来越多的突破进展,以及成本下降,我们已经能够预料到,在不久的将来,大部分行业的大部分人都将被 AI 实质取代。或许就在未来的十年内,99.99% 的播音员、85% 的演员、80% 的导演、85% 的医生、65% 的律师、50% 的法官、99% 的软件外包、 70% 的老师、 100% 的翻译、100 % 的会计……从事这些行业的人未来都会被取代,成为毫无价值的人,剩下许多的职能也多半是看守机器。
资本主义的逻辑将会被实质更改:你不再需要为不被剥削而斗争,因为你已经不再有被剥削的价值。
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行业会最先以及最大程度被 AI 取代,其次是大部分的社会管理行业,最后才是保洁、下水道疏通、粪便处理工等体力劳动,最后这些人的工作不但对于 AI 来说是最难的,而且是在短期内成本巨大的。
我不知道艺术应该放在什么次序中,也许未来将迎来一个可能有些超出尼采实际设想的但真实的“末人”时期:所有以往人类需要为之渴望、努力和激动的事情都不再有必要,所有人都会变成艺术家,将古代人的各种实践搬到仪式性和纪念性的舞台、影像或音乐之中。我想,神若由人修炼而来,其日常自然是不断地通过舞台仪式来怀念人间的生活。
成为更像人的人
面对这种前景,有两个问题值得思考:
第一,如何才能不被或者更慢地被 AI 取代?第二,如果最终仍被取代,我们的前景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成为更像人的人。什么是更像人的人?是擅长感受和实践的人。在可遇见的时期内,只要 AI 还没有实质成为人,例如它的多模态处理能力还不足以匹敌人类(或至少成本巨大),比如它还没有可以有效行动于世界中的具身,即使是它有自主意识,都仍然是机器。机器擅长计算,而人擅长感受。
人最大的优势是有身体,游走与世界的容器当中,可以不断感受环境,有审美、欲望和恐惧,这些持续的刺激曾经就是我们的语言网络得以建立的来源。 只要 AI 还不完全是人,那么它就只能被动接受人给它的输入,永远困在语言的网络里,无法与世界接触。
人性的疆域从来不是固定的,而取决于其与机器(或者说工具)的相对界限:凡是机器更擅长做的事情,就不再是人性的一部分。过去没有计算器,心算能力高的人会被认为是天才。似乎我国最初研发原子弹、导弹时缺乏计算器,许多数据是几百人在一个屋子里用算盘联合敲出来的。但是当计算器普及,为什么还需要人算那么复杂的纯粹的数字呢?人应该去继续感知这个世界,发现新问题,形成新的数学问题,然后把这个问题交给计算器。
初中生考试可以用计算器。这已经是一个我们出生以来就有的常识。这个常识的道理是什么呢?设想老师上课,问了一个问题:“3901884 的 10 的 21 次方是多少?”并说“你们先思考,下节课我来提问”,这在计算器没有之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在计算器普及后则完全相反。学生们用计算器算好了,下节课举手回答了这个超级复杂的问题,有什么意义?那不是他们算的。当他们用计算器算时,他们应该意识到:这无非表明他们在这件事上被计算器踩在脚下。就跟每次你作弊满分,证明的不是你有多厉害,而是那个帮你作弊的人有多厉害。
所以在有计算器之后,老师就不会提这种问题了,这种问题不再是“人的问题”,而是“机器的问题”。老师要提更像人的问题,也就是为什么会提出某个计算式或者如何探索世界发现新计算式的问题。
自从 ChatGPT 流行以来,我认为像我过去喜欢的 eLearning 上的讨论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仍记得我在硕博期间担任多年助教,一个主要工作是在课程的eLearning上引导学生讨论。那个时候,讨论出彩的人,必须有长久的积累和主动的思考,至少要仔细阅读现成的文献资料。现在,所需要的是几十秒即可完成的复制粘贴动作,回答准确、全面、深入,只要学生们愿意,还可以带有一些个性或人味(比如不那么完美,有少许错误)。
一个平行的例子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最近的某次课,我为了给学生解释法律规范这类对象的存在方式,引导学生思考数的存在问题。提及数学问题后不久就下课了。我还会让同学们在课间休息时思考“毕达哥拉斯学派关于数学和哲学的观点“的问题吗?这在 AI 时代之前的确是一个很考验一个人的知识积累的问题,而在现在,下课后,仅仅是十几秒,学生就通过 AI 获得了完美的答案。但那有什么意义?学生问 AI 这些问题时,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已经被 AI 按在地上摩擦?每一次问 AI,我们都在证明自己的无用。我们应该感到的不是开心而是恐惧。
我想,这两个平行的例子,已经足够表明“更像人的人”的意思。因此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为了不被 AI 取代或减缓进程,我们必须比以往更加擅长感受、欲求,主动探索自己和世界,并把我们感受到的世界的脉搏传递给 AI。这可能意味着,以往单纯的做题家没有用了,单纯的“知识积累”也没有意义了。是时候尽可能释放我们的天性,把自己视为自然的一部分,完成 AI 还不能完成的工作。
这里我就有一个担忧。AI 原生一代会不会是更不像人的人呢?我的侄子十几岁了。他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不过他现在的情况是:完成学习任务之后,他就沉浸在王者荣耀的游戏之中,要么是各种被 AI 制作的特效视频之中。除了以往我们所感受到的个人生活领域,他对世界的感受是严重缺失的,他可能和其他所有同龄人一样,可能从小到大不会完整看完一个故事片,那些关于历史、地理、政治、宗教、经济、人生等故事,他们曾强烈地刺激和滋养我们这代人的心灵,是我们感受世界的一部分,无论这些故事是过去的戏曲、小说还是当代的影视所表现的。
我不认为所有未来的年轻人都像我侄子那样,但大部分人如此。他们比我们更难更像人了,因为留给人的领域越来越少了,而且减少得很快。大部分传统的学校教育,在不久的将来没有任何意义,就如同过去和现在继续钻研心算或珠算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大部分人的未来是人形宠物
现在讨论第二个问题,如果最终仍被取代,我们的前景是什么?回答是:人形宠物。面对 AI 取代大部分劳动力的前景,现在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乐观的,一种是悲观的。乐观的,如刘强东,曾在不止一个场合说,我们实现共产主义的机会已经来了,技术的进步将使大部分人无需工作,但物质财富却极大丰富,人们真的有望在不久的将来实现某种程度的“按需分配”。悲观的,如郎咸平,则指出,被 AI 取代的人,一定过着艰难的没有尊严的生活。
我自己是一个悲观派。关键的问题是,AI 对人类的取代前景是一个资本主义的基本逻辑消失的前景。资本主义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生产性和交换性的。当 AI 取代大部分劳动力时,大部分人就不再是劳动力。虽然物质财富极为丰富,可以按需分配,然而这被 AI 取代的比如说 85% 的人相对于还有工作机会的 15% 的人来说,其实质就是人形宠物。
在资本主义逻辑里,你的老板雇佣你,是因为你创造的价值大于他为你支付的人力成本,否则他会立即解雇你。这在每个人都要工作,而资源有限的时代,是基本的逻辑,纯粹的慈善是难以为继的,不是单纯的资本家冷酷无情的问题。
如果你养一头猪,所卖的肉钱或自用带来的收益比你花费的饲料等成本少,就不会养它。与之相对照,若是养一只猫,你不会计较你的物质投入和物质回报之间的对比。就算你打算从猫那里获得“情绪价值”,后者也没有办法严格计算,况且你也不想严格计算。
现在很清楚了,在 AI 取代大部分劳动力的时代,15% 继续工作的人豢养的 85% 不再被允许或不再有能力工作的人,就是前者的人形宠物。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你啊?因为他给你,并且也不在你身上求得任何物质回报。你觉得他求什么回报?他求的是你给他的情绪价值:你喊他老爷,喊他主人,喊他恩人。
或许有人会提出,将来我们可以通过民主、契约、法律来解决这些问题。这是一个值得开放讨论的问题。但我要提醒注意的是,以往所有这些政治方案都是建立在所有人之间是生产性和交换性关系的基本世界情况的基础上的。
可以想象,未来将会有新型的政治斗争和国际竞争形式。也许最严峻的斗争不是为了物质财富,而是为了工作的机会。未来可能会有相当一部分人直接选择自杀。通过劳动参与他人的生产性和交换性,以自己的价值交换他人价值的本性,是演化的结果。如果这个本性失去了赖以维系的环境,死亡是最好的选择。也许留下来的人是那些能够继续演化,能够逐渐适应人形宠物生存方式的“人”——尼采没想到的“末人”。
最后,这些设想都建立在 AI 还不是人的前提之上。假如 AI 拥有具身,获得人的所有能力,那么 15% 的人也会失去工作机会。正如我在以往一些文章中所设想的,碳基人类可能不过是硅基人类的演化前导。当然,这不是今天的主题,就不多言了。
未来已加速到来。我第一次被技术的加速效果震惊,即使再不赶潮流,我也感受到了它的冲击力。读者们,你们都做好了准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