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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哲学片断与学术之路


房子是什么?

前言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杜甫发出的呼喊。据说即使是在富裕的宋代,许多低级官员也没有能力在京城买一套房子,而只能租赁租金昂贵的房子。衣食住行,这几样基本生活需要,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不同的地区,分别有不同的紧迫程度。在今天这个短暂的和平时期,我们许多人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人生所必需的。我不想批评这种想法,也不想研究其形成的根源。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倾向于将就其目光所及的时空范围的事情当作普遍寻常永恒的事情。在这篇文章,我想简单提出一个观点:房子是国家驱使人民最重要的工具。之后,作为对照,我简单讨论下与我的观点相关的两个流行的观点:房子是税收;房子是财富。

房子是驱使人民的工具

房子很贵,房子是稀缺品,今天的普通中国人,一般要花费十五到二十五年的劳动时间(而不是自然时间),才能在城市获得一套房子。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战战兢兢,深怕生病、失业、出意外。说普通中国人把生命献给房子也并不夸张。

许多人抱怨这一切。那么相反的景象会是这样的呢?房子的稀缺,完全是政府和资本家联手造成的。政府控制了住房建设用地指标,资本家租赁国家出让的住房建设用地。这是很平常的道理,每一个还不太明白的人,仅仅需要稍微了解下香港房价的原因就知道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土地没有开发,房地产寡头垄断住房建设,香港普通工薪家庭一辈子能够住上45平方米的房子,已算极为成功,大量的贫民则住在“笼屋”,简直猪狗不如。

所以看起来,只要政府稍微放开一点点住房建设用地指标,并且稍微压低土地出让金,就会新增上千万的房子。但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这里有许多复杂的政治经济原因。我只谈论一个原因:在国家找到比房子更方便的驱使人民的工具之前,房子会继续是稀缺品

一个国家出于许多理由,需要驱使人民做事情,而且不仅仅是做他们愿意做的事情,还要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在和平年代,衣食住行之中,控制“住”可能是最有效最便利的驱使人民的方式。

只要人民勤奋,各行各业就会繁荣,“996”、“007”这些工作制度,之所以能被资本家堂而皇之地说成“福报”,其最大的背景是矗立在全国普通劳动者背后的房价。

想象一下这样一副图画:劳动者手中拿着劳动工具,后面站着房子;房子通过各种无形的线联系着各行各业。房价就像劳动者脚上的镣铐。没有高昂的房价,今天的许多行业根本没有人会做。没有高昂的房价,今天的劳动者根本不是这个面貌。和平年代,人民骄奢淫逸,权贵横征暴敛,要么其一,要么兼而有之。历史上没有哪个和平年代能够持续很久,直到下一次的战乱。

政府对这一切有着清醒的认识。各行各业的发展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到底有了多少钱算是富裕?衣食住行能达到什么程度算是小康?这并没有标准。实际上也不允许有标准。在欧美的原始资本积累时期,钱对于大多数人是一切,什么艺术、哲学、科学、道德,都是没有用的东西。我们鄙夷今天的中国人贪图金钱,疏远文化,道德失范,但昨天的欧美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尝试将房价降低,让人民轻松满足衣食住行的需求,在今天和今后都是一种空想。因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内部问题,还是一个外部问题。

我们处在追赶西方的时期,处于上升时期,我们必须不断建设,完成财富的原始积累。这件事什么时候算完成,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根本上不是我们的政府说了算的问题。这里牵涉的细节太多。一个重点是,全球是有产业分工的,也有消费分层。例如,美国人搞金融和高端制造业,中国人搞中低端制造业,美国人的人均消费物资量是中国人均的十几倍乃至几十倍。如果中国永远配合,则美国人乐见其成,但也并不保证,哪一天美国吃不消了,突然洗劫中国,正如它曾洗劫过日本和欧洲一样。何况我们也想过美国人那样的富裕生活。

如果我们不甘心在全球处于这样的地位、参加这样的分工,我们的人民就不能停下来享受。一个国家是否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富裕,并不取决于该国的人民的主观满意度,甚至不取决于客观上的建设成就,而是取决于一个国家相对于主导国家和竞争国家的地位以及所参与的分工。保持现状、贪图安逸,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哪一块鱼肉实现了永远待在砧板上的梦想。

在任何一个时代,国家有动机驱使人民,无一不是有强烈的外向目标。《商君书》教会君主的第一等事是:使全国“利出一孔”。士农工商,只有耕种和战斗两个渠道获利,而这两个渠道被君主一手把握。如果人民都有自己实现价值和愿望的渠道,那么君主和国家在人民面前就变得不值一提了,士农工商也就会变成国家的蛀虫。这种思想的背景是,诸侯国想要彼此兼并。如果没有这样的外向目标,这种思想不会形成,即使形成,也得不到实施。

那么如果一个国家没有了驱使人民的动机,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当外部的敌人消失,大概也就是一个国家内部走向骄奢淫逸的开始了。当一个国家不驱使人民保持勤奋和简朴、磨炼品格,大概这个国家也很快就走向灭亡了。还有许多可能,比如当这个国家成为某个大国的仆从国,或者作为小国从大国的势力均衡中获益。这样的国家不需要持续驱使人民,而任由人民自主决定幸福的满足条件,典型的如北欧国家。但是,即使像美国这样的支配性国家,由于它是大国,它也不可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福利国家。只要它还想继续维持对其他国家的压榨,就需要保持自身的活力。

任何时代和国家的统治者和人民确实都以追求幸福为目标,但幸福理念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目标。一般来说,一个国家可以分为几个时期:

(1)首先是从上一个破败的时期建立,第一代人和第二代人亲身经历战乱、贫穷、饥饿、瘟疫、死亡和外敌入侵,将这些经验以简单的文字总结为教训,即可在大部分人民内心之中凑效。

(2)然后是恢复和重建时期,这时候勤劳和简朴仍会持续两三代人,如果一直有外部敌人的压力,则这个时期会持续得更久。

(3)当恢复和重建差不多已经完成,官员和人民开始骄奢淫逸,先辈以简单文字写下的教训在这代人的心中不会激起什么涟漪。

(4)当承平日久,当外部压力解除,基本上国家也开始走向衰亡了。

对于美国这样的外向型国家,一旦它失去对其他国家的支配力量,人民突然戒断骄奢淫逸的生活,则也会很快分崩离析。大多数内向型国家则如上述,仅仅是在外部压力解除之后,迅速失去积极向上的动力。

在这个过程中,我特别想要提两件事。第一是教育。教育是语言和经验的直接结合,脱离经验的文字重复,不会塑造所期待的心灵。时代兴衰的脉搏却恰恰跟随人们的心灵跳动。承平日久的人民和官员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贪图安逸的巨大危害,因为他们没有可能体验贫穷和恐慌的机会。——为什么要让他们体验贫穷和恐慌呢?在艰难困苦中磨砺的上一代人徒劳地在心不在焉的下一代人面前重复当年的教训。在一个国家的曲线走到高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代不如一代的趋势。没有什么再能教育人民和官员要简朴进取。只有当再次国破家亡,再次生灵涂炭,再次流离失所,才会再次出现了解困难的一代人。唉,你是否尝试给孩子讲述过去的艰苦岁月呢?

第二是历史。我们的民族是最珍视历史的民族。正是由于有了详实的历史记录,每个读书人,每个官员,才有机会跳脱自己目之所及的时空,来整体看待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有太多的事情是循环和重复发生的,历史记录了这一切。由于教育在承平日久的人民当中衰落,历史意识也跟随衰落。或者我们不妨说,正是历史意识的衰落,导致了教育的衰落,并最终导致了整个国家的衰落。历史意识的衰落的主要表现在于:人们倾向于将目之所及的时空情况当成普遍永恒的情况。人们或许不太容易相信自己所经验的事情在全部时空中一直如此,但人们真的很容易相信它将继续如此。例如,如果人们在一个年代有了干净安全的房子居住,房子的财产权得到保障,人们就很容易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需求。过去没有满足这个条件,不过是其落后于今天的一个证据而已。我有时候担心我们的民族失去了官修史书的兴趣了。但我想我的担心会被证明是多余的。“我们这个时代与众不同”,“解决了历史中最大难题”,“会继续如此”,这些想法会被后人作为教训记录在史书中,正如过去的人对更久远的人的记录那样。

总结来说,我们的房子是国家驱使人民的工具,除非找到更好的驱使工具,房子的价格会继续高昂。我们的国家正处于快速的上升时期,而且充满外部压力。如果高房价不是必需的,国家驱使人民保持简朴进取的面貌却是必需的。

房子是税收

有一些人特别主张,房子的本质是一种税收。税收,具有无偿性,是政府无偿获取人民的劳动价值,并将之用于公共事业。由于是无偿获取,所以税收一直是人民抗拒政府的最大动力。所以,除了正面的税收,政府还会采取隐含的税收,以使人民的抗拒不那么激烈。

税收的无偿性表现在获取这个阶段,当税收被用于建设公共事业,人民也最终从中受益。将税收作为房子的本质,所不能说明的是,为什么要选中房子而不是其他东西作为最大的税收项目?也不能说明,为什么要收取如此巨大的税收项目?如果我们上一节的讨论是有道理的,则我们必须说,如此巨大的税收项目(基本上等于劳动者半生的财富)看起来超出了税收的合理概念。如果不用国家驱使人民的事情来说明这种税收,那么这种税收的深层原因就得不到解释,这种税收就会显得奇怪。

尽管如此,若我们不管上一节的分析,单纯接受如此巨大的税收的合理性,也不是完全讲不通。这样巨大的税收,更确切地说就是徭役。政府建立了和平和秩序,获取了全国的土地,人民享受这些他们人生最大的利益,必须为之付出代价。第一,没有人喜欢这样的税收;第二,几乎所有人都接受这样的税收。两点合并在一起,我们就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们现在多数人有这样一种想法:房子是老百姓的必需,是一件与人的基本权利相关的东西,是自然的权利,政府需要努力帮助实现这种权利和需求,如果反倒利用这点役使人民,那么这个政府就是不受欢迎的。这个想法反映了人们真的倾向于把自己所经验的东西视为普遍永恒的东西。实际上,今天的老百姓能够将房子作为生活必需品追求,甚至将其作为自然权利看待,不过是如下偶然和幸运的事实的产物:国家控制了土地,建立了和平。许多人把房子设想为可以世代传承的财富,而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周期性事件。财富会在下一次动乱中要么变得一文不值,要么被洗劫一空。

有一种论调对所谓的“土地财政”相当不满。其要点是,政府不事生产,就出让自己控制的土地,并从各行各业近乎无偿榨取价值。对这种论调的最好反驳是:政府稳定地控制土地,是相当稀缺的事件,政府值得这样做。每一个历史时期的兴盛都是从政府大面积控制土地开始的,而衰亡也是从政府大面积失去土地开始的。皇室、商人和官员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期控制了大面积的土地,大多数人则流离失所。有不少人看到一个时期即将终结,但由于教育和历史的衰落,大多数人的心灵腐坏到只有再一次体验饥荒、屠杀和瘟疫,才能从黄粱美梦中惊醒。

房子是财富

鉴于以上两点,我们可以说,如果房子是当今普通中国人的最大财富,那么至少有两点需要说明:第一,房子的价值源自其稀缺性,而稀缺性完全是被人为制造的,人们穷其一生的劳动来换取房子的价值,这件事本身就是政府所愿意的。人们为一个东西付出了几乎全部辛劳,而整个社会则建立了巨大的寄生于房子的其他财富。第二,为了房子所付出的劳动,是人民为了政府提供的和平和秩序所付出的代价,当这个机制运作良好(正如唐朝的府兵制和租庸调制运作良好),国家和人民都会享受和平繁荣,而当这个机制运作失败,国家可能顷刻间陷入崩溃,国家和人民则遭遇灭顶之灾(一如安史之乱)。

财富需要付出劳动,而财富从来都是被人为制造的东西,这两个真理结合起来看显得很奇怪。任何一个时代中的人们虽然拥有相差很大的生活条件,却没有感觉富裕和幸福有一个终点。这主要是因为不同时代的有不同的财富制造机制。

如今,人们把房子作为巨大的财富储备池对待,在住房需要之外投资房产,使有钱的人更有钱,没钱的更没钱。我对这个现象的基本理解是:穷人要明白这件寻常的需求其实并不寻常,富人应该知道有一天一切都会失去。政府要做的是,尽量维持更长的历史时期,推迟“礼崩乐坏”的到来。

在此我要谈的第三件事是阶级。获取了财富的人都倾向于变本加厉,加上教育和历史的衰落,心灵的腐败,通过说理、民主都不能使已经获利的人吐出点什么。官员和人民都是教育的产物。人民心灵的腐败最终导致官员心灵的腐败衰落,因为官员最终要出自人民。只有一部分有识之士是无济于事的了。推迟但很难避免。等到一个时候,社会的结构已经变得极不平衡,既得利益阶级骄奢淫逸,在悬崖边上起舞,享受最后的疯狂。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不祥的信息,但每个人都感到无能为力。直到,大厦倾颓,一切财富化为乌有。

结语

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与昨天的时代有多少实质差别?政治哲学家喜欢谈论政治国家的组织,人民的德性,以及生产方式的变更。但是,我认为,就我所熟悉的范围而言,许多哲学家都忽略了这样一副图景:一个国家从一个历史周期中建立,重建自身并抗拒外敌,在重建完成或外敌消除之后迅速衰败,然后是下一次的战乱和重建。

我们今天的时代更无可置疑地被资本主义裹挟着。没有一个国家(特别是那些大国)能够置身事外,保持自己的生活节奏:它不可能有独特的财富机制,也不可能有独特的财富目标,也不能决定人民何时可以停下享受。在这个过程中,既有巨大的海市蜃楼般的诱惑,也有持续不断的外部威胁。也许我们都想放弃资本主义,但我们更想其他国家都放弃资本主义,好自己坚持资本主义。

在追求财富的同时,我们其实被驱使要做一些其他有意义的事情的,至少在一个历史时期的初期和中期。也许我们的眼光不应只盯着财富的目标,甚至天真地相信它们有普遍永恒的传承,而还要关注追求财富的目标过程中所做的其他事情。因为,恰好,财富机制的落脚点就是这些事情。为得不到属于我们时代的财富而心碎,是不值当的。随着时代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有钱人靠的是运气和变本加厉的压榨。运气不好的普通人在求之不得之余,或许应该考虑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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